我同彗星来，也同它离去

1910 年 4 月，康涅狄格州雷丁镇的"风暴田"别墅。七十四岁的马克·吐温病得下不了床，胸口一阵阵绞痛，只能坐着等天亮。

窗外，那颗彗星又来了。

他出生那年，1835 年 11 月，哈雷彗星正好掠过地球上空。他在密苏里州弗罗里达镇呱呱坠地——那会儿美国建国才五十九年。这事他记了一辈子，晚年专门写进手记。

"1835 年，我跟哈雷彗星一起来的。明年它还要来，我打算跟它一起走。"

1910 年 4 月 20 日，彗星过近日点。第二天，4 月 21 日，他死于心力衰竭。

医生写的是心脏病。他自己会写成：彗星退场，他跟票了。

 

十一岁，父亲死了。他辍学，去印刷厂当学徒，管饭，有工钱。少年时代他攒下一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："我十四岁那年，觉得我父亲无知得让我受不了；等我二十一岁，我惊讶地发现，这老头七年里居然学会了这么多。"——这是笑话，也是实话：孩子总在补父亲的课，等补完了，人也大了。

二十一岁，他上船。密西西比河领航员学徒，白天看水色和树形，夜里背河道走向，一学就是两年多。船头的测深员拖着铅绳喊："马克·吐温——"那是两寻，十二英尺，水深，大船过得去。他把这句吆喝偷走，当了笔名。河上的骗子、赌徒、逃亡黑奴、传教士，他见的这些人，后来一个个住进他的书里。他晚年说，是这条河把他教成人的。

内战断了河运，1861 年他跟着做官的老哥奥赖恩去了内华达。淘过银，没发；挖过矿，没中。最后在弗吉尼亚城的报馆当记者，学会了把新闻写得像段子，把段子写得像新闻。

往后顺得不像话。1867 年搭"贵格城号"游轮去欧洲和圣地，回来写了《傻子国外旅行记》，三年卖掉十二万五千册——整个美国都在看一个密苏里人怎么笑话欧洲的教堂、导游和"壮丽的废墟"。船上他认识查尔斯·兰登，兰登给他看妹妹的照片。1870 年 2 月，他娶了照片里的莉薇。

哈特福德的大房子，三个女儿，一个儿子出生没两年夭折。《汤姆·索亚历险记》写童年，《哈克贝利·费恩历险记》写美国。海明威后来放话："全部现代美国文学，都来自马克·吐温的一本书，叫《哈克贝利·费恩》。"他还替败仗总统格兰特出版回忆录，把没人敢接的书卖成畅销书，版税全给了格兰特的遗孀。

然后他开始赔钱。

那年他五十九岁。别人躲债，他巡讲还债。

1895 年，他带着莉薇和女儿克拉拉绕地球演讲，澳大利亚、印度、南非，剧场场场满座。他讲密西西比河的旧事，讲欧洲的教堂，台下笑成一片，没人知道台上这个人穿着借来的礼服，一站一站还账。1898 年，最后一笔还清，一分不欠。

代价在账外。1896 年 8 月，巡讲途中，二十四岁的女儿苏西在哈特福德死于脑膜炎，死讯送到伦敦。一家人再没真正缓过来。往后的年月，他几乎不在人前提起苏西。

1904 年，莉薇在佛罗伦萨病逝，他守在床边。之后几年，他一个人住在纽约的酒店里，半夜睡不着，穿着睡衣坐着抽烟。1907 年牛津大学授他荣誉博士，他穿着那身著名的白西装去领——白西装、白头发、雪茄，成了全世界后来记住他的样子。

1909 年平安夜，小女儿琴在"风暴田"家中去世。他写信告诉朋友：琴走了，圣诞前夜。

1910 年 4 月 21 日，彗星离开的次日，他走了。他被葬在纽约埃尔迈拉的伍德朗公墓，莉薇身边。

一百年后，2010 年 11 月，加州大学出版社按他的话出版了自传第一卷，厚得像块砖，居然又卖成了畅销书。他死了整整一百年，还能上一次榜首。这事儿太像他自己会写的桥段。

他生前写过一句如今被引用烂了的话："说真话，你就不用记任何东西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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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文：外联部刘戴睿